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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大卫·福斯特·华莱士，大多数读者首先想到的可能是那本让无数人又爱又怕的《无尽的玩笑》，或者是他在非虚构写作中展现出的惊人智识——从词典编纂学到后结构主义文学理论，从无脊椎动物的疼痛伦理到关于无穷数学的历史与哲学。然而，这位2008年去世的美国小说家在哲学领域其实也有过一段极为认真的探索，只是这段经历几乎不为公众所知。这本由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于2011年出版的《命运、时间与语言》，收录的正是华莱士1985年在阿默斯特学院提交的哲学荣誉学位论文，也是他生前唯一一篇正式、系统地发表过的学术性论文。整本书由史蒂文·卡恩和莫琳·埃克特编辑，詹姆斯·赖尔森撰写了导读，杰伊·加菲尔德则写了一篇回忆性质的尾声，讲述了当年作为华莱士老师的亲身经历。
华莱士的这篇论文探讨的核心问题，是理查德·泰勒1962年发表的一篇关于"宿命论"的文章所引发的哲学争论。泰勒是当时很有影响力的形而上学者，他复活了一个古老的哲学难题：如果一切事件都被过去和现在的条件所决定，那么未来的事情是不是其实早已注定？人是否还有真正的自由可言？这个看似简单的追问，其实牵涉到命运、时间、语言逻辑之间的复杂纠葛。华莱士的论文题目是《理查德·泰勒的"宿命论"与物理模态的语义学》，他在论文中仔细检视了泰勒论证中的逻辑结构，试图用一个他称为"系统J"的形式化工具来揭示其中的谬误之处，从而为反驳宿命论提供一种新的思路。书的前半部分将泰勒的文章以及学界对它的主要回应原封不动地重新刊印出来，埃克特则补充了从196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哲学界的重要发展脉络，帮助读者理解华莱士当时面对的学术背景。后半部分是华莱士论文的完整呈现，最后附录了泰勒一篇常被忽视的早期论文，对理解整场争论至关重要。
这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了华莱士思想世界中不那么广为人知的一面。作为一个以文学闻名的人，他选择用如此严谨、技术性如此强的形式来处理哲学问题，本身就说明他对纯粹思想有着真诚的热爱。赖尔森在导读中指出，华莱士的整个写作生涯都贯穿着一种张力——他一方面深深着迷于抽象的、思辨的智识活动，另一方面又始终警惕着这种活动可能带来的虚幻和疏离感。他小说中的那些长篇大论的注释，他非虚构作品中那种近乎癫狂的自我意识，其实都和这篇本科论文中的思维方式一脉相承。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本书或许不是一本容易读的书，正如编者在前言中所坦承的那样，它"不轻松"，需要一定的逻辑和语义学基础才能完全跟上。但如果你对华莱士作为一个思想者的形象感兴趣，或者对自由意志与宿命论这一古老的哲学问题有好奇心，又或者想看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何认真地和经典的形而上学问题较劲，这本书都值得一读。它不只是华莱士的遗珠之作，更是一扇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个写出《无尽的玩笑》的人最初是如何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