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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读的是一部关于拿破仑战争的历史小说，结果翻开之后才发现，塞巴尔德给我们讲的是一个全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故事。书的主人公叫雅克·奥斯特里茨，一位在伦敦教授艺术史的学者，他痴迷于法院、监狱、火车站和精神病院这类宏伟的公共建筑，总觉得这些人类最庞大、最骄傲的工程，恰恰暴露了我们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全感。一次偶然的重逢之后，他向叙述者缓缓道出了自己被封存了大半生的身世：原来他并非在威尔士小镇上长大的达菲德·伊利亚斯，他是一个在二战期间经由儿童救援列车从捷克斯洛伐克辗转送往英国的犹太难民，而这一事实被他的养父母刻意隐瞒了数十年，直到他在利物浦街车站的女士候车室里经历了一次近乎通灵的恍惚时刻，才猛然触及了那段被集体抹除的记忆。全书的故事就建立在这两个人断断续续的对话之上，叙述者像一台沉默的录音机，穿行于安特卫普、泽布吕赫、布拉格、巴黎、特莱西恩施塔特之间，把奥斯特里茨碎片化的回忆一点一点地拼合起来。塞巴尔德是当代欧洲文学中非常特殊的一位声音，他一九四四年出生于德国，二战结束后随家人移居英国，后来长期在东英吉利大学教授欧洲文学，所以他的写作天然携带着一种流亡者的视角，一种对故土与异乡之间裂隙的敏感。他不喜欢传统小说的热闹叙事，笔调极其克制，几乎不用对话引号，而是将回忆、旅行、沉思、历史考据和内心独白编织成一种绵密而低沉的散文长句，书中还穿插了大量模糊的黑白照片，这些照片究竟属于叙事、纪实还是虚构，他从不挑明，于是读者也被邀请进入同一种不确定的状态，去体会记忆本身的含混与脆弱。奥斯特里茨对特莱西恩施塔特的探访是全书最令人心碎的部分，那个被纳粹改造为"模范犹太人居留区"的小镇如今已面目全非，他坐在昔日集中营指挥官的别墅改造而成的旅馆里，试图在完全没有个人参照的风景中辨认出自己幼年的痕迹，那种努力几乎是徒劳的，却也因此具有了一种近乎悲壮的美。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原本是德语写作的，二〇〇一年先以德文问世，此处呈现的是安西娅·贝尔的英译本，由现代图书出版社在二〇一一年推出的十周年纪念版，由著名文学评论家詹姆斯·伍德撰写长篇导读，书中还收录了普利策奖得主W·S·默温、《纽约时报书评》、《华尔街日报》以及保罗·奥斯特等多位作家和媒体的高度赞誉，有人说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乔伊斯"，有人把他与普里莫·莱维并称为大屠杀最重要的言说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阿多诺"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一论断的有力反驳。这些评价并不过誉，因为塞巴尔德确实在文学形式上做出了大胆的实验，他将小说、回忆录、游记、历史随笔熔于一炉，开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文体，而这种文体又完美地承载了他对记忆、历史、流亡与创伤的思考。对于喜欢深度阅读、对欧洲二十世纪历史有基本了解的读者来说，这本书会是一次极为丰沛的体验，但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它不是一个容易一口气读完的故事，而更像是在雾中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安静，直到某个瞬间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别人最隐秘的内心。如果你偏爱节奏明快、情节驱动的叙事，这本书或许会让你觉得沉闷，但如果你愿意在文字的留白处停留，愿意相信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讲述，那么《奥斯特里茨》很可能会成为你很长时间里都难以忘怀的一次阅读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