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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粉丝，大概会觉得这本书有点出人意料。毕竟提起华莱士，人们首先想到的是那部庞大繁复的《无尽的玩笑》，是小说家、文学教授、短篇大师这些身份标签。但这本《标示饶舌》却是他早年间写的一本关于嘻哈和饶舌乐的小书，最早于1990年出版，2013年由Little, Brown出版社再版时加入了马克·科斯特洛撰写的新序言。书名"Signifying"取自非裔美国文学批评中的核心概念，指的是一种在语言层面不断转义、戏仿、颠覆的话语方式，这个词本身就是嘻哈文化的根脉之一。华莱士和科斯特洛试图用这个概念去拆解和理解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正在美国爆炸式生长的饶舌音乐，谈它是什么、它从何而来、它何以重要。全书由两篇长文构成，一篇是华莱士写的关于饶舌音乐本质的论述，另一篇是科斯特洛从法律与社会视角切入的讨论，两篇文章交替推进，彼此呼应又彼此辩论，读起来不像是两个人在写同一本书，倒像是两个聪明朋友坐在波士顿的破公寓里就着一罐啤酒争辩了整整一个夏天。科斯特洛在新序言里回忆了1989年他和华莱士合租公寓的日子，地址在霍顿街一套月租六百美元的两居室，厨房基本不用，客厅里堆满了从纸箱里倒出来的平装书。他生动地写出了二十出头的华莱士是什么样的人：带着一只破箱子搬进来，第一件事不是整理毛巾而是拆开纳撒尼尔·韦斯特的《蝗虫之日》，然后是琼·迪迪安的《向伯利恒城跋涉》，再然后是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两个人共同的文学养分是莱斯特·班斯，那个早逝的摇滚乐评怪杰，写出了《精神分裂反应与化油器屎》的那位。科斯特洛说，正是班斯那种愤怒的、带反讽的、又始终对流行音乐抱有信仰的写作方式，养成了他们看待流行文化的姿态。这本书某种意义上就是那个姿态的产物，它不是学院派的音乐理论论文，也不是《滚石》杂志式的乐评合集，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文化批评的东西，夹杂着社会学观察、语言学分析、个人感受和街头见闻，写作风格则带着鲜明的华莱士印记，句子经常弯弯绕绕地冒出一大段，仿佛他脑子里有一台永不停歇的引擎正在同时运转七八条思路。对于想要理解华莱士何以成为华莱士的人来说，这本书是珍贵的早期标本，它展示了这位后来以密集的长句和惊人的智识深度震惊美国文学界的作家，在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对流行文化的本质有着异乎寻常的认真态度。对嘻哈爱好者来说，这也是一本值得细读的小书，两位作者都不是从粉丝视角出发去吹捧饶舌乐，而是冷静地追问：这种音乐形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历史时刻？它的语言学机制是什么？它和更早的非裔美国口头传统之间是什么关系？它对流行音乐的边界做了什么样的拓展？读完之后你会发现，嘻哈不只是一种节奏和押韵的游戏，它是一种全新的讲述方式，一种属于街头和边缘人群的叙事权力。当然，这本书篇幅不长，两篇主体文章加上新序言和原始后记，大概只有一百多页，但它密度很高，不适合那种想在地铁上随手翻翻的读法，更适合坐下来慢慢啃、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的那种读者。如果你对华莱士感兴趣，或者对嘻哈的文化纵深感兴趣，或者只是想看看两个三十年前的美国年轻知识分子怎么认真地讨论一种当时还被主流视为"噪音"的音乐，这本小书都值得你花上两三个安静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