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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读者心中，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更多是以《大师与玛格丽特》的作者闻名，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还写过一部关于另一位伟大戏剧家的传记作品——《莫里哀传》。这部写于1932至1933年间的著作，直到1962年才得以出版，此时距离布尔加科夫辞世已有二十二年。正所谓“文章憎命达”，一部传记的命运有时竟比它所记述的人物命运更加坎坷。
布尔加科夫是二十世纪俄国文学史上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作家。他1891年出生于基辅，父亲是神学院的教授。1916年从医学院毕业后，他短暂地从医不久便弃医从文。1921年来到莫斯科后，他以记者和讽刺小品文作者的身份活跃于文坛，在极寒与动荡中开始了自己的文学创作生涯。他的第一部重要小说《白卫军》因对俄国旧知识分子阶层的同情态度而遭到激烈批判，此后他的创作生涯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循环：写出杰作、获得成功、招致批判、作品被禁或被撤。这种命运与三百多年前的莫里哀何其相似——莫里哀同样因为一部又一部辛辣讽刺的喜剧而引发风波，同样在掌声与骂声交织中艰难前行。
《莫里哀传》不仅仅是一部传记，它更像是布尔加科夫与莫里哀跨越时空的对话。译者在前言中精辟地指出，两位艺术家之间存在着许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同样锐利的讽刺眼光，同样捕捉荒诞与可笑、卑微与怪诞的非凡能力，同样在专制制度下生活与写作的处境，同样在说出真相时无所畏惧、绝不妥协的品格，以及同样对戏剧那种“无法治愈的热忱”。布尔加科夫在书中这样评价莫里哀在《伪君子》遭禁后的态度：“这位倒霉剧本的作者做了什么？他把它烧了吗？藏起来了吗？没有。这位不知悔改的剧作家一从凡尔赛的丑闻中恢复过来，便坐下来写第四幕和第五幕了。”这哪里是在写莫里哀，这分明是布尔加科夫在写自己啊。
这部传记最打动人心的主题便是艺术家与其艺术、与社会之间那种紧张而微妙的关系。布尔加科夫通过莫里哀一生的起伏，深入探讨了在压迫性的社会环境中，真正的艺术家如何坚守自己的创作理念和艺术良知。莫里哀是幸运的，他拥有那位挥霍无度却又荒唐任性却最终庇护了他的国王；而布尔加科夫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不允许任何异议或原创精神的极权国家。然而，正是在这种绝境之中，布尔加科夫写出了“手稿不会燃烧”这样的不朽名句——在《大师与玛格丽特》中，魔鬼沃兰德庄严地说道。在这部《莫里哀传》中，布尔加科夫同样感慨莫里哀所有手稿和书信的消失——“仿佛被变戏法一般变没了”。手稿的命运，艺术家作品的命运，这始终是布尔加科夫心中挥之不去的焦虑与关切。
从文学价值来看，布尔加科夫以其一贯的细腻笔触和卓越的风格掌控力，将十七世纪法国的风貌、色彩、节奏乃至时代精神都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他的叙事视角现代而不失时代感，仿佛他同时属于两个世纪，既是三十年代莫斯科的布尔加科夫，也是身着长袍、用鹅毛笔书写的十七世纪人。这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贯穿全书，使这部传记具有了超越一般人物传记的文学品格。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这部《莫里哀传》具有特殊的意义。我们同样经历过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年代，同样有着艺术与权力之间复杂关系的切身体验。阅读布尔加科夫笔下的莫里哀，不仅能深入了解这位法国喜剧大师的生平与创作，更能深切地感受到一位俄国作家在相似处境中的痛苦、挣扎与坚持。无论是文学爱好者、戏剧研究者，还是对艺术与社会关系感兴趣的读者，都能从这部作品中获得深刻的启发与感动。这是一部关于戏剧的书，也是一部关于坚持与信念的书，更是一部关于艺术永不屈服于权力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