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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要真正理解一位作家的灵魂，阅读他的私人文字往往比阅读他那些精心打磨的文学作品更能触及本质。布尔加科夫的《日记与书信选》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跨越了整整二十年，从1921年秋天他初到莫斯科的那一刻起，一直延续到1940年3月他在同一座城市离世。这二十年的时光，恰好覆盖了苏联历史上最为动荡和复杂的时期，而布尔加科夫以他独特的视角和敏锐的观察力，将这段岁月里的一切——个人的挣扎与绝望、时代的喧嚣与压抑、创作的甘苦与人际的冷暖——都一一记录在了这些日记和书信之中。
阅读这些文字，我们首先会被布尔加科夫早年在莫斯科的生活状况所震撼。1921年的莫斯科对于初来乍到的布尔加科夫而言绝非乐土，他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日复一日的奔波、居无定所的窘迫、对未来的迷茫，这些都真实地反映在他的日记开篇之中。但与此同时，布尔加科夫的目光并没有仅仅停留在个人的悲欢之上。作为一个记者和报纸的热心读者，他始终保持着对国内外政治形势的高度关注。日记中有关德国局势的评述、对法西斯主义兴起的忧虑，以及对英国帝国主义野心的讽刺，都展现出一个知识分子在那个风云变幻年代里的独立思考。
对于熟悉布尔加科夫文学作品的读者来说，这些私人文字会让我们看到作品背后那个真实的人。我们了解到《白卫军》最初是以小说形式面世的，而后来改编成的戏剧《图尔宾一家的日子》曾在莫斯科艺术剧院引起轰动。布尔加科夫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前期曾有一段创作的高峰期，他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长篇小说和大量短篇故事。然而好景不长，从那时起，一种持续终身的模式便开始形成：批评界的敌意与攻击、秘密警察的骚扰、无处不在的审查制度。他给高尔基的信中曾这样写道：“我什么都写不出来了，一切都已被禁止，我完蛋了，被迫害，孤苦伶仃。”这样的绝望呼告在书信中并不罕见。
书中另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是布尔加科夫对出国的渴望。由于各种原因，他多次申请出境却始终未能获得批准。他渴望去意大利、渴望去巴黎、渴望去看看那些他只在书本中读到过的地方，但现实却将他牢牢困在了莫斯科。他曾写道自己“被注入了囚犯的心理”，这句话足以让人感受到一个渴望自由却身不由己之人的内心煎熬。尽管如此，布尔加科夫并没有停止创作，他始终坚持着《大师与玛格丽特》这部后来成为经典的巨著的写作，即便他清楚地知道有生之年恐怕无法看到它出版。
在这本书中，我们还能看到布尔加科夫与同时代文化名人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他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排练场上的“欣喜赞叹”与“根本分歧”并存，对涅米罗维奇-丹琴科的轻蔑在给妻子的私信中不加掩饰，对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的尖刻评价，对梅耶荷德的尖锐批评，这些都让我们看到布尔加科夫性格中更为真实和锋利的一面。而他与妻子叶莲娜·谢尔盖耶芙娜的通信、与弟弟尼古拉在巴黎的联络、与作曲家阿萨菲耶夫的交往，则展现出一个在困顿中依然保持着真挚情感的人。
作为译者，罗杰·科克雷尔为英语读者呈现了一个翔实而可读的版本。这部作品最初于2013年由阿尔玛经典出版社推出，中文译本的读者如今也可以通过电子书的形式接触到这部珍贵的文献。对于任何想要深入了解布尔加科夫这个人、想要理解他的创作背景、想要感受那个时代俄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的人来说，这本《日记与书信选》都是不可错过的读物。它不仅是一部珍贵的文学史料，更是一扇通往一位伟大作家内心世界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