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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休伯特·L.德雷福斯这个名字，在当代哲学尤其是现象学和分析哲学交汇的领域，几乎无人不知。这位1929年出生于纽约的哲学家，早年在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师承著名现象学家多萝西·米切尔，并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多年，直至2017年去世。他一生致力于将欧洲大陆现象学传统，特别是海德格尔和梅洛-庞蒂的思想，引入英美分析哲学的讨论框架中，对人工智能研究、认知科学、行动哲学以及伦理学都产生了深远影响。2014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这部论文集《熟练应对：论日常知觉与行动的現象学》，汇集了德雷福斯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至本世纪初发表的一系列重要论文，由其学生马克·A.斯拉塞尔精心编辑而成，是理解德雷福斯哲学全貌不可或缺的基础文献。
这部论文集的核心关怀可以用一个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问题来概括：人类究竟如何在这个世界中游刃有余地生活？德雷福斯认为，传统西方哲学长期以来对人类智能的理解存在根本性偏差。从苏格拉底到现代计算机科学，主流思想一直假设人类的思考和行动可以被分解为离散的、可以进行精确计算的元素。德雷福斯在书中与他的兄弟斯图尔特·E.德雷福斯合作撰写的多篇论文，特别是关于从专家系统到人类专长的分析，深刻批判了这种将人类智能等同于符号操作的观点。他们通过研究棋类大师、象棋冠军、飞行员以及护士等专业从业者的实际技能表现，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真正熟练的行动并非来自规则的自上而下应用，而是在身体与环境的持续互动中逐渐形成的非表征性应对能力。
论文集分为四个部分，系统地展开了德雷福斯现象学规划的各个维度。第一部分聚焦技能的现象学，探讨了计算的局限性以及专家知识如何不能被形式化。第二部分转向意向性和心灵哲学的讨论，深入分析了古尔维奇的知觉理论对理解意识经验的重要贡献，同时批判了胡塞尔和塞尔在这个问题上的不足之处，并借助托德斯的具身认知理论重新思考非概念性知觉知识与思维的关系。第三部分则将现象学方法应用于人文科学领域，探讨了整体论与解释学的关系，论证了现象学相较于逻辑分析的优先地位，并特别讨论了深度心理学如何能够通过现象学视角获得新的理解。在这一部分中，德雷福斯与其兄弟合作撰写的关于道德成熟度的论文尤其值得关注，他们提出了一种基于专长模型的伦理学观点，认为道德行为如同其他技能一样，是在具体情境中的熟练应对，而非抽象规则的机械应用。
第四部分将目光投向人工智能与认知科学的前沿议题。这部分收录了德雷福斯最具影响力的几篇论文，包括对人工智能发展方向的批判性分析，以及他那篇著名的宣告“人工智能冬天”即将来临的文章。德雷福斯的核心论点是，任何试图在计算机中复制人脑功能的项目，如果不能真正理解人类身体在世界中的存在方式，就注定会失败。他借用海德格尔的思想指出，人类智能本质上是具身的、情境化的和非表征的，而这些都是传统人工智能设计者所忽视的维度。
读完这部论文集，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令人印象深刻：德雷福斯对人类独特存在方式的深情捍卫。他担心的是，在一个日益被技术逻辑主宰的世界里，人类可能会逐渐丧失那种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的应对能力。他写道，我们面临的风险不是超级智能计算机的出现，而是人类变得越来越“亚智能”——越来越依赖外在的规则和程序，而不是发展自身在世界中存在的能力。这种警告在今天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
这部论文集适合对现象学、当代行动哲学、认知科学哲学以及人工智能哲学感兴趣的读者。虽然德雷福斯的写作以其清晰晓畅著称，但书中涉及的哲学背景仍然要求读者具备一定的西方哲学知识储备。对于研究生和高年级本科生而言，这是一部理想的进阶读物；而对于已在相关领域工作的学者来说，论文集也提供了方便获取的德雷福斯原创文献，其价值不言而喻。斯拉塞尔撰写的导言为读者提供了理解德雷福斯整体哲学规划的地图，是进入这部丰富论文集的绝佳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