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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威廉·福克纳，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他那些篇幅浩瀚、结构复杂的小说——《喧哗与骚动》《押沙龙，押沙龙！》《八月之光》，还有那个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里形形色色的南方家庭。的确，福克纳在小说艺术上的成就已经足以让他彪炳史册，1950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便是最好的证明。然而，当我从书架上抽出这本《随笔、演讲与公开信》时，却发现了一个在小说家光环背后同样熠熠生辉的福克纳——一个思想深邃、言辞犀利、对时代和社会有着敏锐洞察的知识分子，一个愿意为公共议题发声的南方作家。这本书由詹姆斯·B·梅里韦瑟编辑，初版于1966年，2004年的修订版又增添了三十九篇新材料，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最完整的福克纳非虚构散文集。
翻阅这本书，最先吸引我的是福克纳那些关于密西西比的随笔。作为一个在密西西比州牛津镇长大的人，福克纳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在《密西西比》一文中深情而克制地描述了自己的故乡，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对南方传统价值的眷恋，也有对历史积弊的反思。他写南方，不是在写一个地理概念，而是在写一种精神状态，一种面对现代化浪潮时的彷徨与坚守。这种情感在他的小说中也反复出现，但随笔的形式让他能够更加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立场。
书中收录的演讲稿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读过福克纳小说的人都知道，他的文字往往蜿蜒曲折，意识流的技法让读者不得不放慢脚步细细品味。但听他演讲，却完全是另一种感受。1950年在斯德哥尔摩领取诺贝尔文学奖时发表的演说，是我最喜欢的一篇。他没有借这个举世瞩目的平台自吹自擂，而是谈起了作家的责任，谈起了人类内心的冲突与挣扎，谈起了面对毁灭性力量时爱与尊严的意义。他说，作家必须敢于直面人类永恒的困境，必须有能力从绝望中看到希望。这种近乎固执的信念，在他后来为《福克纳读本》撰写的序言中也一再出现，读来让人动容。
福克纳也是一个敢于就公共事务发表意见的人。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种族问题、社会变革、核战争威胁……这些议题都在他的公开信和随笔中留下了痕迹。他写过关于隐私的文章，写过关于恐惧的思考，写过对麦卡锡主义的隐晦批评。这些文字或许不如他的小说那样具有永恒的文学价值，但它们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小说家参与公共讨论时的勇气和诚意。他不是那种躲在书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人，他关心自己身处的时代，也愿意用自己的名声和文字为公共议题贡献力量。
这本书的另一大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理解福克纳小说的补充视角。他写小说喜欢用复调叙事、意识流、时间错置等技巧，读者往往需要反复阅读才能理清头绪。但在这些随笔和演讲中，福克纳的表述要清晰直接得多。他谈论自己为什么要写约克纳帕塔法县，谈论他对人类心灵的理解，谈论南方历史的创伤与救赎。读懂这些，再回头看他的小说，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比如他在随笔中提到的“人类内心冲突”这一主题，在《喧哗与骚动》的班吉、《押沙龙，押沙龙！》的昆丁身上都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梅里韦瑟的编辑工作也值得称道。他将书中的内容按照随笔、演讲、书评、公开信等类别进行整理，并且添加了详细的注释，帮助读者理解每篇文章的写作背景。特别是2004年修订版新增的那些材料，包括福克纳早年发表在大学校报上的书评，以及他写给友人的书信片段，都为我们了解这位文学大师的思想演变提供了珍贵的线索。
对于已经熟悉福克纳小说的读者来说，这本书是一把钥匙，能帮助我们打开理解他创作世界的大门。对于尚未接触过福克纳的读者，这本书则是一扇窗户，透过它可以窥见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美国作家之一是如何思考世界、表达自我的。无论是研究美国南方文学，还是单纯想要了解福克纳其人其文，这本《随笔、演讲与公开信》都值得一读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