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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告诉你，在美国文学史上有一位诗人，在他生命最后四年里有一个年轻记者几乎每天上门拜访，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用速记记录下来，最终积累成将近五千万字、跨越九大卷的对话录，你大概会觉得这听起来像虚构的故事。但这件事确实发生在沃尔特·惠特曼身上，那个忠实的记录者就是霍勒斯·特劳贝尔。这本由加里·施密德高编辑、2001年由艾奥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与沃尔特亲密》，正是从那部名为《与沃尔特·惠特曼同在卡姆登》的庞然巨著中精心遴选出来的精华本，属于"艾奥瓦惠特曼丛书"的一部分。整本书的缘起颇有些传奇色彩：1888年3月那个阴冷潮湿的下午，年近七旬的惠特曼刚刚给友人写信感叹自己身体日渐衰弱，没想到两天之后，二十九岁的特劳贝尔就带着他的速记本走进了米克尔街328号那栋不起眼的小屋，开始了美国文学史上最惊人的一项口述历史工程。特劳贝尔后来分三次出版了这些谈话的前几卷，最终在他1919年去世时留下了尚未整理完毕的遗稿，直到1996年最后一卷才终于问世。摆在读者面前的这本选编，并不是简单地把对话原文掐头去尾做摘要，而是施密德高以编辑者的眼光重新组织、分类、提炼的结果。全书分为五大部分，从惠特曼的家庭生活、访客趣闻、自我评价讲起，到他的文学信条、关于《草叶集》的创作谈、对同时代作家和公众人物的臧否，再到晚年身体衰败直至1892年辞世的最后岁月，几乎涵盖了这位"灰色好诗人"晚年思想与生活的方方面面。施密德高本人是惠特曼研究的资深学者，曾撰写过多部关于惠特曼的专著，他对原书的取舍体现了一个成熟学者的判断力，既保留了惠特曼谈论诗歌创作、文学批评、林肯与南北战争、种族问题、男女之爱等核心议题时那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金句，也没有完全回避那些看似琐碎甚至重复的日常对话，因为正是后者让这位被后人神化的诗人显得血肉丰满、真实可感。读这本书最大的乐趣之一，是你能听到惠特曼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声音——他会抱怨天气，会对某位访客的穿着评头论足，会用近乎粗俗的口语谈论各种话题，会突然冒出一句机智的俏皮话让你忍俊不禁。施密德高在前言里特别提到，当时有人认为惠特曼缺乏幽默感，但只要翻翻这些对话就会发现，老人家的毒舌和自嘲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讽刺作家。他对莎士比亚戏剧作者归属问题的执念、他对各种艺术家为他所塑肖像的苛刻评论、他对印刷排版近乎偏执的讲究，这些看似边缘的话题反而构成了一个鲜活立体的人，而非一座供人仰望的纪念碑。当然，最珍贵的部分还是惠特曼关于自己诗歌的种种剖白——他为什么会写《草叶集》、他对各个诗章和序列的自我评价、他如何回应批评界的攻击、他对身后名的种种预测——这些独白和反思在惠特曼本人公开出版的著作里几乎是不可能读到的，因为作为一个已经成为美国文化象征的人物，他在公开场合需要维持某种形象，而只有在米克尔街那间屋子里，面对特劳贝尔这样亲近信任的年轻人，他才真正敞开胸怀。这本书的读者群其实相当广泛，首先当然是对惠特曼本人感兴趣的读者，无论你是初次接触这位诗人还是已经读过《草叶集》多遍，都会从这些私人化的对话中获得新的理解；对于美国文学研究者来说，这是一份不可绕过的原始材料；对于更一般的文学爱好者，这本书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窗口，让我们看到一位伟大作家在日常生活中究竟是怎样思考、怎样说话、怎样与朋友相处的。艾奥瓦大学出版社素来以出版高质量的惠特曼研究著称，这本书的编辑注释和参考文献都做得相当扎实，无论是作为消遣性的睡前读物还是作为学术参考都很合适。总而言之，这不是一个容易在市面上找到译本的领域，但这本选编本身的编排方式——以主题分章、段落相对独立——使得即便是英文阅读能力一般的读者也能一段段拾起来慢慢品味，如果你愿意花时间倾听一个十九世纪老人用他的声音讲述他的一生，你会发现惠特曼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亲切，也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