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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熟悉约翰·厄普代克，大概知道他是写《兔子四部曲》和《恐怖分子》的那位小说大师，诺曼·梅勒曾经打趣说美国只有一个天才，那就是厄普代克。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厄普代克同时也是一位极其出色的艺术评论家，他持续为《纽约书评》撰稿数十年，用小说家独有的细腻笔触去解读画面背后的故事。这本2005年由克诺夫出版社出版的《依然在端详：美国艺术随笔》，正是他从约五十篇文章中精选十八篇汇编而成的艺术评论集，也是他1990年《只是看看》的续篇。翻开这本书，你会发现厄普代克的目光从十八世纪的殖民地肖像画一路扫到二十世纪波普艺术的标志性人物，中间经过了库珀利、海德、霍默、伊金斯、惠斯勒、赖德、斯蒂格利茨、哈特利、多夫、纳德尔曼、霍普、波洛克、沃霍尔等一个个美国艺术史上的关键名字。他试图证明一件事：美国艺术有其内在的连贯性，从库珀利到波洛克，贯穿始终的是对材质的紧张投入和对再现之道德的执着要求。书的引言写得尤其动人，厄普代克从家中一幅1933年的油画讲起，那是经济大萧条最严重时他母亲花三十五美元在宾夕法尼亚州庞氏百货公司买下的一幅无名风景画，画的是科德角的海边沙丘。他追忆母亲如何在艰难日子里依然保持着对美好事物的敏感，这幅画如何陪伴他从童年一路走向成年，又如何挂在他如今马萨诸塞湾畔的客房里成为他开始学习用艺术批评眼光审视世界的起点。这个私人化的引言为整本书定下了基调：厄普代克不是那种掉书袋的学院派评论家，他写艺术总是从一个人的生命经验出发，让画作与画家的私人历史、时代背景和观看者自身的记忆缠绕在一起。读他论霍普珀的早期星期天早晨那篇，你会感受到他如何从画面上空荡荡的街道里读出二十世纪美国都市特有的孤独感；读他论波洛克的文章，你会看到一个小说家如何试图用语言去捕捉滴画那种看似混沌实则精密的动作逻辑；读他论沃霍尔的文字，你又能感受到他对于流行文化如何吞噬艺术原创性的复杂态度。厄普代克的文字本身就值得反复品读，他能在同一段话里把色彩分析、传记细节、历史语境和个人感受编织得天衣无缝，却又绝不让人觉得卖弄，这正是《旧金山纪事报》当年评论他的那句话的意思——他让艺术重新成为一个值得为之书写散文的主题。这些文章最初大多发表在《纽约书评》上，也有几篇出自《新共和》《美国学者》和《滚石》杂志，写作时间跨度从1990年到2004年近十五年，所以这本书其实也是一位作家在世纪之交对美国视觉文化的一次系统性回顾。克诺夫出版社以图文并茂的方式呈现这些文字，每篇都配有大量高清彩色插图，让读者可以一边阅读一边对照画面，这种编辑方式本身就体现了对厄普代克写作水准的尊重——他值得最精美的装帧。对于艺术爱好者来说，这本书是了解美国艺术史的一条绝佳路径，因为它不像教科书那样按编年史罗列，而是通过一位敏感作家的个人视角，让这些画作重新获得温度和血肉。对于喜欢厄普代克文学的读者来说，这本书则提供了理解他小说创作的另一把钥匙，他在《兔子》小说里对中产阶级生活细节的那种近乎偏执的关注，与他论画时对笔触和色彩的同等关注其实来自同一种眼光。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无论你此前对美国艺术了解多少，这本书都会是一个温柔的入口，厄普代克从不会让你觉得被排斥在外，他总是用清晰优雅的语言邀请你和他一起端详那些画作，然后告诉你他在其中看到了什么。这是一本可以慢慢读的书，每次翻开都会有新的发现，正如它的标题所说——依然在端详，艺术的观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