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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厄普代克的"兔子"系列是美国战后文学中最重要的人物长廊之一，而这部1971年出版的《兔子归来》是该系列的第二部，紧接1960年的《兔子，跑吧》。兰登书屋在2012年推出了这个平装新版，让这部经典重新回到读者的书架上。故事发生在宾夕法尼亚州虚构的布鲁尔城，这个城市实际上是厄普代克根据他度过少年时代的希灵顿和雷丁小镇所塑造的。主人公哈里·安格斯特罗姆——那个曾经因为身形灵活而被同学叫做"兔子"的高中篮球明星——如今已经三十出头，在岳父创办的小印刷厂里做排字工，每天在油墨味和机器噪音中消磨日子。十年前他抛下怀孕的妻子贾尼斯离家出走的故事在第一本书里已经讲过，而这一次他似乎安稳了些，住在城西新开发的牧场式住宅区，和贾尼斯、儿子纳尔逊过着表面上波澜不惊的生活。小说开篇便以苏联联盟号飞船太空对接的无线电通讯切入，那种冷战时期特有的紧张气氛随即被拉回到印刷厂下班的场景，厄普代克用他标志性的绵密笔触描写了哈里和他快要退休的父亲厄尔走出工厂大门的那一刻：夏天傍晚那种仿佛凝固的强光洒在满是煤烟的银杏树和拆掉一片街区后建成的停车场上，男人们从车间里出来时脸色苍白，像是瞬间现形的幽灵。这种把宏大时代背景和日常琐碎生活并置的手法，在整部小说中反复出现，也构成了厄普代克最擅长的叙事张力。小说的时间背景大约是1969年到1970年，正是美国社会最撕裂的年代，越战升级、民权运动余波未平、年轻人反建制情绪高涨，中产阶级白人男性的内心世界在时代巨变中显得格外脆弱。哈里的生活在这个夏天被彻底打乱——贾尼斯带着纳尔逊回了娘家，母亲的帕金森症日益恶化，而他自己在加油站遇到了一个叫吉尔的女人，后者带着一个十多岁的黑人逃兵斯基特住进了他家里。四个人在Penn Villas那栋牧场式住宅里形成了一个古怪的临时家庭，哈里在这个反常的组合中迷失了自己，他辞掉了工作，戒烟戒酒，又开始抽烟喝酒，在一种近乎自毁的放任中试图寻找某种意义。厄普代克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从不给人物提供廉价的救赎，他只是用那双近乎显微镜般的眼睛注视着哈里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把一个男人在中年危机中的软弱、逃避和偶尔闪现的善良写得纤毫毕现。书中的人物众多且鲜活，岳父托兹用金钱和唠叨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贾尼斯在出走后偶尔回来时带着一种疲惫的怨恨，斯基特这个来自底层的黑人少年既是哈里缺失的儿子的替代品，也是一面照出白人男性虚伪与无能的镜子，而吉尔则代表着那个年代泛滥的自由与放纵，她像一团火，烧完之后只留下灰烬。厄普代克的语言在这部小说里达到了惊人的密度和精确度，他对物质细节的描写——衬衫袖口的纽扣、假牙的松动、汗液在皮肤上形成的薄膜、排字车间里Linotype机器的咔嗒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感觉世界，让读者几乎能闻到那个时代美国小镇的空气。整部书弥漫着一种怀旧与焦虑交织的底色，它既是一个男人自我审视的内心史，也是美国中产阶级白人文化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走向衰败的一份忠实记录。如果你喜欢那种把人物放在历史转折点上来观察的叙事，如果你想读一部真正意义上"美国"的小说——不是牛仔和好莱坞的那种美国，而是宾夕法尼亚小城、工厂烟囱、加油站和廉价啤酒构成的那个真实美国——那么《兔子归来》绝对是不可错过的一部经典。读者群体方面，这部小说适合那些对美国战后社会史感兴趣的读者，适合喜欢细致心理描写和宏大时代叙事兼具的文学爱好者，也适合任何在三十岁上下感到生活迷茫的人——哈里的困境跨越了文化和时代，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心有戚戚。需要提醒的是，这本书篇幅较长，行文密度大，人物对话和内心独白交替频繁，需要一定的耐心才能进入，但一旦你适应了厄普代克那种几乎要溢出纸面的叙述节奏，你就会发现自己在合上书之后很久都无法从那个夏天里走出来。厄普代克后来又写了《兔子富了》和《兔子安息了》来完成这套四部曲，而《兔子归来》是其中政治色彩最浓、时代印记最深的一部，它和《兔子，跑吧》共同构成了理解二十世纪美国普通人精神世界的最佳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