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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这本小说集之前，很难想象一个美国作家能把一对中产阶级夫妻的婚姻生活写上十几年，还能让读者读得欲罢不能。约翰·厄普代克做到了。《太远到不了的地方》收录了十七个短篇故事，全部围绕理查德和琼·梅普尔这对夫妻展开，时间跨度从1956年到1976年，整整二十年，几乎涵盖了一段美国式婚姻从新婚、磨合、争吵、冷战到最终离婚的全过程。这些故事最早散见于《纽约客》《哈泼斯杂志》《大西洋月刊》等美国最顶尖的文学期刊，其中七篇在此前从未结集出版，直到1979年才首次以平装本形式合集面世，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版本是2012年兰登书屋推出的平装版。厄普代克在序言里写了一段颇有意思的话，他说梅普尔夫妇的名字是他取的，源自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小镇上的欧洲槭树，后来搬去新英格兰，又见到糖枫和沼泽枫，那种树木般的清凉与纯正好似这对夫妇给人的第一印象。但读者很快就会发现，这种"树木般的纯真"不过是表层。厄普代克真正想写的，是婚姻内部那些复杂的、矛盾的、甚至有些折磨人的东西。他说，所有祝福都是掺杂着苦味的，人们顽固不化，永远是本来的自己——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整部集的题词。读这些故事最让人惊叹的地方在于，厄普代克对日常生活的观察力细致到了近乎残忍的程度。他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些极其琐碎的场景：夫妻俩在纽约西十三街的小公寓里招待朋友，在波士顿的医院里献血，去罗马旅行时睡在两张分开的单人床上，孩子渐渐长大，圣诞节的早晨拆礼物，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与和解，甚至是一通电话、一个手势、一个脱衣服的瞬间。每一个细节都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厄普代克有能力从这些白开水里蒸馏出情感的精华。他写夫妻之间的对话尤其精彩，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聊底下涌动着不安、试探和隐秘的渴望，让人觉得婚姻就像两个人用一生时间学会的一种只有彼此听得懂的方言，正如他在序言中打的那个比方——一个孤立山谷中的部族会发展出独特的口音，继而方言，最终形成只属于自己的语言，一对夫妻也是如此。这种语言旁人读来也许如拉丁文般艰深，但厄普代克却把它解码得淋漓尽致。从最早的《格林威治村下雪》到最后的《离婚》和《枫树来了》，读者看到的不只是一段婚姻的瓦解，更是整个六十年代美国社会的家庭缩影：郊区生活、越南战争阴影、女性意识的觉醒、性观念的变迁、孩子们从婴儿变成少年又离开家。梅普尔夫妇在厄普代克笔下既具体又普遍，他们是某对特定的夫妻，但也是无数美国夫妻的影子。对于喜欢短篇小说艺术的读者来说，这本书是必读的。厄普代克的语言精准、华丽又不失温度，他对人物内心的洞察力在二十世纪美国文学中几乎无人能及。如果你热爱婚姻题材的小说，或者想透过一个家庭去看美国社会的变迁，又或者只是想在繁忙之余读一些优雅而有分量的小故事，《太远到不了的地方》都是上佳之选。它会让你在掩卷之后忍不住回想自己身边那些看似平淡的亲密关系里，究竟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