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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约翰·厄普代克写给自己的传记，一本坦诚得近乎残忍的回忆录。厄普代克这个名字在美国文学史上几乎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两度获得普利策小说奖，笔下"兔子"哈里那个系列陪伴了一代又一代读者，而他自己的人生也像他笔下的小说一样丰富、复杂，充满细节和隐痛。这本《自我意识》最初于一九八九年由阿尔弗雷德·A·克诺夫出版社推出精装本，二〇一二年由兰登书屋发行电子版，全书由六篇独立的个人随笔组成，从宾夕法尼亚州小镇希灵顿的童年夜晚写起，一直写到对衰老、死亡和自我意识终将消散的思考，时间跨度涵盖了他大半生的重要时刻。书的起因颇有意思——厄普代克在序言里提到，有人在他准备动笔之前告诉他，有人想替他写传记，把他的生活和记忆从自己手中"拿走"，这个想法让他深感不适，于是他决定自己来写，用他所擅长的文字，将自己的人生当作一份"样本人生"来审视，他追求的是一种"非个人化的自我主义"，以近乎科学家的冷静和好奇去触碰自己生命的核心脉络。翻开第一章，厄普代克带我们回到一九八〇年四月的一个春夜，他因女儿少给了行李员小费而滞留波士顿，辗转回到故乡希灵顿，一个人在人行道上行走，回忆少年时代在那里捡拾硬币的往事，那种"寻找存在意义"的庄重感和孩童式的天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第二章"与我的皮肤作战"是全书最让人难忘的一篇，厄普代克从少年时代就饱受银屑病的折磨，那种浑身覆盖鳞屑的痛苦经历被他写得极为真实，他没有回避任何不适的细节，也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励志的抗争者形象，而是诚实地呈现了疾病如何塑造了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和社会关系。第三章"把话说出来"则转向了他作为作家的成长历程，厄普代克回忆了童年时期涂涂画画的本能、第一次发表作品的兴奋，以及文字如何在漫长岁月里成为他理解世界、安放自我的最重要方式，那种对语言近乎偏执的敏感和热爱，读来让人既感动又羡慕。第四章"论不做鸽子"探讨的是他作为一名知识分子的政治立场，在越战和冷战的大背景下，他坦承自己不是和平主义者，也拒绝被简单地归入鹰派或鸽派，他更关心的是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复杂处境，这种诚实的不合时宜在今天看来依然具有启发意义。第五章是写给孙辈们的信，第六章"论永远成为自我"则将目光投向终极问题——人能否在肉身消亡之后继续作为"自我"存在下去，厄普代克在这里引用了大量哲学和神学资源，从爱默生到伍尔夫到索尔·贝娄，文风变得更加沉思，也更加温柔。整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厄普代克那种罕见的诚实，他不美化自己，不回避尴尬，不害怕在读者面前暴露脆弱，他在序言中坦承"仁慈的遗忘已将许多回响从记忆中隐去"，也承认自传本身就具有虚构性，因为"描述使过去凝固，创造出一个此前并不存在的引力体"，这种对回忆录这一文类局限性的清醒认识，反而让他的书写更加可信。厄普代克的文笔依然是那种标志性的优雅与精确，句子像手工打磨过的珠宝，闪烁着观察的智慧和语言的快感，但你绝不会觉得他是在卖弄，因为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带着真实的体温和重量。这本书适合那些喜欢非虚构写作的读者，特别是对作家创作生涯和知识分子心路历程感兴趣的人，也适合每一个曾经在深夜思考过"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将到哪里去"这些基本问题的普通读者，它不会给你答案，但它会让你觉得自己并不孤独，在这条关于自我意识的漫长道路上，有这样一个聪明、敏感、诚实的同行者陪你走了一段，已经是难得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