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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约翰·厄普代克，大多数中国读者脑海里首先跳出来的多半是"兔子系列"那套厚厚的四部曲，或者是短篇集里那些描写美国中产阶级婚姻生活的精致文字，但其实厄普代克的文学生涯是从一部更具实验性和象征意味的小说起步的，那就是他1958年出版的第一部长篇《贫民院集市》。这本书2012年由兰登书屋再版，收录了作者为1977年版和2004年版分别撰写的序言与注释，从中我们得以窥见这部小说诞生的来龙去脉，也能感受到厄普代克对自己处女作的复杂心绪。故事的场景设定在一个不远的未来世界，一座名为"贫民院"的老年福利机构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集市活动，这天恰逢一位八十四岁的院长赫尔曼·巴恩豪斯面临退休，机构内部新旧管理理念之间的角力由此展开。厄普代克以这座近乎乌托邦式的福利院为舞台，将镜头对准了一群走向生命尽头的老人，探讨衰老、死亡、记忆、信仰以及人在制度中的尊严等沉重命题。小说的结构颇具匠心，主要由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串联起来，在暴风雨前后的几个小时里，众多人物轮番登场，他们的对话、回忆与内心独白交织成一幅关于人类境况的群像。厄普代克在1977年版序言中坦承，这部小说的灵感来自他童年时代在宾夕法尼亚州希林顿镇目睹的那座真实存在的济贫院，那座"巨大的黄色建筑"蹲踞在街道尽头，围墙一侧低矮得孩子可以轻易翻越，另一侧却有着二三十英尺的落差。他回忆幼年时常常爬上矮墙往下看，看见老人们在树下缓缓绕行，心中充满了那种"这个神秘永远不会触及我"的错觉，而正是这种错觉激发了他写一部未来小说的冲动。在序言中，厄普代克还饶有兴味地回顾了自己少年时代阅读H.G.威尔斯《时间机器》和奥威尔《一九八四》的体验，剖析了未来小说这一体裁的特殊魅力，他说"回溯的时间与前进的时间刻出同一道深渊"，认为未来小说能够以浓缩的形式赋予读者一种"时间之味"，使平凡的事件也带上宿命的征兆感。这种对时间、对衰老、对死亡的敏感关注，贯穿了厄普代克此后的整个创作生涯，可以说《贫民院集市》是他后来所有作品的母体。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这部处女作虽然不如他后来的作品那样广为人知，却已经展示出了厄普代克标志性的诸多特质：对日常细节近乎偏执的精确描写、对美国郊区生活肌理的忠实还原、对人物心理微妙变化的精微捕捉，以及那种在看似平淡的叙事中暗涌着形而上学追问的深层关怀。书中大量出现的关于宗教、哲学、政治的讨论，让这部小说不仅是一个故事，更像是一场关于人类应该如何面对衰老与死亡的严肃辩论。厄普代克在书中借巴恩豪斯院长之口提出的"临终关怀"理念，在今天看来仍具有惊人的前瞻性。当然，作为一部五十多年前的作品，小说的某些叙述方式和节奏可能对今天的读者略显陌生，那个时代的美国郊区风貌也与当下的社会图景有了相当的距离，但恰恰是这种距离感让阅读本身变成了一次穿越时间的旅行。书中扉页引用的《路加福音》二十三章三十一节经文"他们若在树木青翠的时候这样行，在树木枯萎的时候将会怎样呢"，为整部作品定下了一种悲悯而警醒的基调。如果你是厄普代克的老读者，想要追溯他创作的源头，理解这位作家如何在二十七岁就展现出如此成熟的文学抱负，那么这本书是不可绕过的起点；如果你还没有读过厄普代克，只是对"美国中产阶级的精神肖像画家"这个标签感到好奇，这本篇幅不长、主题凝练的小说也许正是一个不错的入口，它不会像"兔子"系列那样厚重，但足以让你领略厄普代克那种将琐碎日常提升到宇宙尺度去审视的独特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