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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是法国文学史上最具分量的名字之一，她是第一位入选法兰西学术院的女性作家，世人熟知的作品是那部构思了二十余年的《哈德良回忆录》，然而这本一九八四年由纽约表演艺术期刊出版社出版的《戏剧集》，却把目光拉向了她同样出色的戏剧创作领域。书中收录了尤瑟纳尔的四部代表性剧作，分别是《归恺撒》《厄勒克特拉或面具的坠落》《人人都有自己的米诺陶》和《小人鱼》，由翻译家多丽·卡茨与作者本人合作从法语原文译出。一九八四年这个版本在英美世界首次较为完整地呈现了尤瑟纳尔的戏剧面貌，对于英语读者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可以从一个全新的维度去认识这位以小说和散文著称的作家。翻开这本书之前，人们或许很难想象尤瑟纳尔会是一位剧作家，毕竟她的叙事风格给人的印象是沉思、内省、绵密而缓慢的，但读完译者的序言便会发现，这些剧本其实与她的小说创作有着极其紧密的精神血缘。卡茨在序言中点明了一个贯穿四部作品的核心主题，那就是身份的流动与不确定性、幻觉的弥漫、自欺的普遍性以及背叛的无处不在。换言之，这些剧作并非传统意义上情节驱动的戏剧，而是深入人物心理肌理、追问何为真相与何为自我的精神剧场。《归恺撒》创作于一九六一年，故事设定在一九三三年的罗马，讲述一位怀抱理想的年轻女性马切拉试图刺杀墨索里尼的政治阴谋。在走向悲剧命运之前，她分别与三个人进行了至关重要的对峙——她心目中的英雄卡洛·斯特沃的妻子、与法西斯政权妥协但身体上仍令她眷恋的丈夫、以及她深爱的年轻同伙，而后者竟是一名双重间谍。全剧的政治色彩其实只是表层的外衣，骨子里探讨的是谎言与自欺、正当性的辩护与人与人之间真实接触的偶然性。与此相对的，是《厄勒克特拉或面具的坠落》这样一部取材于欧里庇得斯古典题材的现代改编。尤瑟纳尔笔下的厄勒克特拉嫁给了农民泰奥多尔，住在贫苦的农舍中，多年来她靠着一股对母亲克吕泰墨涅斯特拉和继父埃癸斯托斯的复仇怒火支撑度日，苦等兄长俄瑞斯忒斯归来共谋大事。俄瑞斯忒斯终于回来那天，她谎称自己即将临产，将母亲诱骗到家中将其杀害。然而剧作最具道德冲击力的转折随即揭示——埃癸斯托斯而非阿伽门农才是俄瑞斯忒斯的生父，这一真相让俄瑞斯忒斯从一个为父报仇的孝子变成了弑父者的儿子，也让剧本超越了单纯的复仇叙事，进入了关于血脉、罪责与身份认同的复杂追问。《人人都有自己的米诺陶》写于一九四三年，带有某种"神圣喜剧"的寓言色彩。故事取材于忒修斯在迷宫中冒险的传说，但尤瑟纳尔做了极富现代感的重新解读：迷宫中怪兽并非外在的怪物，而是忒修斯内心深处无法直面的一面；那些阴森走廊里的声音不过是记忆与预言的回响。忒修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自我对峙，杀死了米诺陶（或未必真的杀死了），随后遗弃了阿里阿德涅，带走了淮德拉，而这恰恰为后来儿子希波吕托斯的暴死埋下了伏笔。阿里阿德涅在荒岛上与酒神相遇，则是灵魂走向死亡与救赎的象征。译者在序言中特别提到，这出戏中那些被强行带往迷宫、注定要被未知怪兽吞噬的男女乘客，隐约呼应了历史上被押送至集中营的遇难者，也让人联想到被掳掠到美洲海岸的非洲奴隶，这使得这部一九四三年写就的作品具有了超越时代的预见性。最后一部《小人鱼》则取材于安徒生的同名故事，安徒生童话里那种关于爱、牺牲、沉默与不可企及的忧伤，在尤瑟纳尔的笔下被赋予了新的戏剧维度。纵观这四部剧作，尽管取材各异——有的源自历史时事，有的脱胎于古典神话，有的改写自童话寓言——它们的精神底色却惊人地一致：在每一个角色身上，面具与真容之间的缝隙被不断撬动，人物越是想要确认自己是谁，就越深地陷入幻象的泥沼。这种对确定性的怀疑、对自我欺骗的执迷、对人与人之间真实沟通之艰难的反复书写，使得尤瑟纳尔的戏剧与她的《哈德良回忆录》《苦炼》等小说形成了一种互文的回响。这本书适合那些已经读过尤瑟纳尔小说、想要进一步探索其文学世界的读者，也适合对现代戏剧、神话改编、政治寓言以及存在主义式精神追问感兴趣的读者。翻译方面，卡茨与原作者的合作使得英译本在语言上保留了尤瑟纳尔特有的克制、典雅与精确、节制的气质，序言中对每一部戏的背景、人物关系和主题脉络都做了细致的梳理，即使未曾亲临剧场，读者也能凭借文字在脑海中构建出完整的戏剧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