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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华德·津恩是美国当代最知名的左翼历史学家之一，他写于1980年的《美国人民的历史》至今仍是美国社会最具影响力的另类历史读物之一，曾获美国图书奖提名，前后印行十四次以上。在这本书里，津恩把目光从美国具体的历史事件转向那些塑造了美国国民思维方式的"正统观念"，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要读者从所谓的"专家"那里宣告独立，亲自去审视那些被我们想当然接受的大是大非问题。这本《独立宣言：交叉审问美国意识形态》出版于1990年，由HarperCollins出版，恰恰处于冷战走向尾声、海湾局势日趋紧张、美国社会正在重新评估自身制度与历史的特殊时刻，也因此成为津恩思想体系中一部承前启后的重要作品。津恩在序言中开宗明义地抛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观点：想法和观念从来不只是茶余饭后的智识消遣，而是关乎生死的现实。他举出几个触目惊心的例子：几个世纪前西方社会关于黑人劣等的观念，直接导致了大西洋奴隶贸易和约四千万人的死亡；1964年美国政治领袖向公众灌输的所谓越南共产主义威胁美国安全的信念，带来了一百万人丧生，其中五万五千名是年轻的美国人；苏联将集体化农业视为社会主义必经之路的执念，同样造成了无数农民和政治犯的死亡；而美国国内长期奉行的放任自流和扶助富人的经济信条，则让联邦政府在绝大部分历史中补贴大企业、忽视穷人，里根时代的削减家庭福利预算更是直接导致城市贫民区婴儿死亡率居高不下。从这些例子出发，津恩得出一个朴素却有力的结论：谁来主宰我们的观念，谁就能稳固自己的权力，而那些掌权者并不需要士兵在大街上巡逻，思想控制本身就是最有效的统治工具。围绕这条主线，全书共分十一章，几乎涵盖了美国意识形态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几个领域。第二章讨论马基雅维利式的现实主义与美国外交政策之间的隐秘关系，揭示所谓"国家利益"话语背后的道德真空；第三章追问暴力是否真是人性的必然组成部分；第四章探讨历史究竟被怎样书写和利用；第五章是全书最长的章节，审视正义战争与非正义战争的区分标准，对美国二战后频繁发动的军事行动提出严厉质疑；第六章讨论法律与正义之间的落差；第七章剖析美国阶级体系的运作方式，指出宪法所设计的制衡体制在面对经济和社会不公时几乎完全失效；第八章对宪法第一修正案所保障的言论自由进行"再思考"，挑战了美国人对此一权利的浪漫化理解；第九章通过黑人争取政治权利的历程审视代议制民主的实质；第十章重新审视共产主义与反共产主义的话语建构；最后一章则提出津恩心目中"社会变革的终极力量"这一开放性命题。津恩写作这本书的方法本身就极具个人色彩。他并不满足于抽象的理论推演，而是将自身的人生经验深深嵌入文本之中。他在二战期间曾是一名轰炸机飞行员，亲身经历了现代战争的残酷；他在亚特兰大的斯佩尔曼学院任教期间深度参与了南方的民权运动，与学生一同站上街头；他是美国最早公开反对越战的学者之一，曾因坚持自己的政治立场而遭受来自政府和学术界的压力。这些经历使他的写作带有一种罕见的诚实感：不是隔岸观火的学者，而是从历史洪流中走出来的当事人。同时他也在书中穿梭于数百年间，从马基雅维利一直走到亨利·基辛格，从雅典监狱里的苏格拉底一直走到康涅狄格州监狱里的一位天主教神父，将看似不相关的思想史线索编织进对当代美国政治和外交的批判之中。在风格上，津恩延续了他一贯的清澈与平易，他没有用晦涩的学术行话堆砌堡垒，而是用普通读者完全能够理解的语言展开论证，行文充满热情却并不失控，逻辑层层递进却又保持着对话般的亲切感。他对自己批判的对象并不客气，对美国宪法两百周年纪念活动中弥漫的浪漫主义情绪冷嘲热讽，对所谓"现实主义"外交政策中暗藏的暴力逻辑穷追不舍，但他也始终保持开放姿态，不急于给出一劳永逸的答案，而是邀请读者一同进入这场关于美国意识形态的思想审判。对于今天的读者而言，这本书的价值并不仅仅停留在它所讨论的特定历史时空中。津恩所追问的那些问题——我们如何被特定的话语框架所塑造、哪些观念被视为不容质疑的天经地义、权力的运作如何依赖思想的垄断——在任何一个社会都不过时。无论你是对美国政治外交史感兴趣的读者，还是希望了解批判性思维传统的学生，抑或是单纯想在习以为常的观念之外获得另一种观察视角的一般读者，这本写于三十多年前的书依然能够提供足够的智识冲击。它会让你意识到，那些我们以为"从来如此"的东西，其实完全可以被追问、被拆解、被重新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