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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法国自然主义文学，左拉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这位十九世纪末法国文坛最具争议也最有分量的作家，以《卢贡-马卡尔家族》系列二十余部鸿篇巨制奠定了自己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但他那些精炼短篇同样不可小觑。Hesperus出版社在2013年推出的这本《为一夜之爱》，收录了左拉的三篇中短篇小说，由英国学者A.N.威尔逊撰写前言，安德鲁·布朗完成英译，是一部适合在忙碌间隙一口气读完的精致小书。翻开第一页，威尔逊的前言便以亨利·詹姆斯那句著名的玩笑开场——詹姆斯曾戏称左拉的风格是"香草味的屎"，并把左拉最新的作品比作"原味之屎"。这个粗鄙的比喻恰恰道出了左拉在维多利亚时代英国读者心中那种惊世骇俗的冲击力。威尔逊拿托马斯·哈代《德伯家的苔丝》中被改成"手推车推过小溪"的经典桥段做对比，凸显左拉笔下女性欲望和性需求被毫不遮掩地写进小说的那种坦率。在那个时代，《娜娜》里脱衣舞女的纵欲、《萌芽》中矿工妻子的情事、《巴黎的肚子》里卖熟肉姑娘们眼中情人和肉块无异的描写，对英语世界读者的冲击力可想而知。左拉是细节堆叠的大师，无论描写矿工、洗衣女工、职员还是神父的日常，他都能带你走完从醒来到入睡的每一个动作，这种研究式的报道笔法让他笔下的世界具有油画般的全景感。本书收录的三篇小说恰好展现了左拉不同面向的才华。书名篇《为一夜之爱》是篇幅最长也最令人过目难忘的一篇。故事发生在外省小镇，三个主要人物构成了一个精巧而暗潮涌动的三角关系。美丽的少女泰蕾兹透过瘦长笨拙的职员朱利安的视角被窥视——远远看她放下头发更衣的侧影已经足以让朱利安陷入过度的性兴奋。他试图用长笛这种阳具意味明显的乐器来追求她，而当他发现情敌科隆贝尔的存在后便妒火中烧。泰蕾兹从小与科隆贝尔共一个奶妈长大，两人之间的恋情带着几分乱伦的色彩，做爱场面激烈得近乎摔跤和互相辱骂。在一次狂暴的欢爱中，泰蕾兹失手杀死了科隆贝尔，随后她向朱利安提出一笔交易：只要他帮忙把尸体丢进河里，她便给他一夜之欢。朱利安搬运尸体的过程紧张刺激得堪比帕特里夏·海史密斯的犯罪小说，而他关于泰蕾兹身体的肉欲遐想最终竟演变成对死亡的病态渴望。第二天清晨出现在读者面前的，不是朱利安与泰蕾兹在床笫间纠缠，而是两具男尸沉在河底——这种法国式的"爱与死"主题贯穿整个故事，读来既色情又阴郁，让人久久难以平静。第二篇《斋戒》则把笔触转向反教会主题，气氛也转为一种高雅的戏谑。左拉在《穆雷神父的过错》中曾写过神父被吉普赛式的裸身大地之母诱惑的场面，堪比劳伦斯笔下的激情，而《斋戒》中的色情暗示则收敛许多。故事里的副主教一边在讲坛上宣讲骨头碎裂肢体炙烤的地狱景象，一边却坐在贵族女教民的餐桌旁，心满意足地品尝浓汤，赞叹这道美食足以让她获得天主恩典。小说不动声色地点明一个核心观点：天主教乃至一切宗教，永远无法真正慰藉人类精神，那些像弥尔顿笔下"饥饿的羊群"一样仰望宗教以求喂养的人，注定要饿着肚子离开。第三篇《南塔》回到了左拉真正感到得心应手的巴黎世界——1870年代那个阴雨连绵、人口拥挤的首都，阁楼里挤满了被大都市从外省吸引而来、在枯燥工作和情感空虚之间挨饿度日的年轻人。南塔相信自己唯一的资本就是"力气"，他在巴黎街头徘徊一无所获，直到面包快要吃光时，一份工作邀约才姗姗来迟。整部集子从一个侧面展现了左拉在长篇巨著之外的另一种创作面貌——短篇里的他同样以精确的社会观察和毫不留情的现实主义笔法直面人性中最隐秘的欲望、暴力与死亡本能。这本书篇幅不长，语言却洗练有力，配上威尔逊充满洞见的前言导读，非常适合想要初步了解左拉、却还没准备好啃《卢贡-马卡尔家族》大部头的读者，也适合那些对十九世纪法国文学、维多利亚时代文化碰撞、自然主义写作手法感兴趣的文学爱好者。翻译上，布朗的英译保持了原作的冷峻与张力，让英语读者得以在一种近乎新闻报道般的克制叙述中，感受到故事底下翻涌的情欲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