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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洛丽塔》《微暗的火》等令世界为之惊叹的小说杰作。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文学大师的第一部重要作品竟是一部从未在他生前面世的戏剧——《摩尔纳先生的悲剧》。这部剧本创作于1923年至1924年冬天的布拉格，当时纳博科夫年仅二十四岁。在随后五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中，他不断深化发展了这部早期作品中的诸多主题：幸福的稍纵即逝、想象力的创造性且具毁灭性的游戏、面具背后的真相、自由与秩序对灵魂的争夺、欲望的支配力量，以及那个角色所说的“存在于真理与崇高幻想之间的相似性”——正是这种相似性启发了纳博科夫将现实、幻想、艺术与不可能编织成《洛丽塔》《微暗的火》等伟大小说的四维纽结。
《摩尔纳先生的悲剧》虽然从未在纳博科夫在世时出版或上演，但在1923年春天，他在当时居住的柏林举办过几次朗读会。柏林虽然为俄语流亡者社区提供了相对自由的环境，却几乎没有机会让一位默默无闻的年轻作家上演一出俄语戏剧。后来在美国和瑞士，纳博科夫翻译了他大部分的俄语小说，却唯独没有翻译他早期的戏剧作品。1977年他去世时，这部剧本的打字稿和誊清稿仍然静卧于蒙特勒他的个人档案馆中。直到1997年，俄罗斯文学期刊《星》才首次发表了《摩尔纳》的完整俄文原文；2008年，圣彼得堡的Azbuka出版社以书籍形式推出了修订版，终于让这部作品得以面向更广泛的俄语读者。而今，企鹅经典出版社推出的这个英文译本，则是《摩尔纳先生的悲剧》有史以来第一个英文版本。
这部剧本中既有纳博科夫后来伟大小说的种子，也有一些与他此后任何作品都截然不同、令人着迷的元素，这些元素反映了他创作时的个人经历。最突出的便是革命主题。纳博科夫出身于圣彼得堡一个著名的自由派家庭，父亲曾是克伦斯基短暂政府的一位部长。1917年十月革命后，全家流亡海外，先到雅尔塔，再到伦敦，最后定居柏林。1922年3月28日，纳博科夫的父亲在柏林被一名君主主义刺客开枪射杀——刺客原本瞄准的是另一位流亡政客。这段亲身经历使纳博科夫对革命有着切肤之痛的理解，这种仇恨在他后来的许多作品中被直接或间接地表达出来，尤其是《斩首之邀》和《斩巴德·辛德》。但在《摩尔纳》中，纳博科夫以远比日后更直接、更深入的方式探讨了革命本身和意识形态问题。剧中的两位主要革命者特雷门斯和克里安，代表了一种虚无主义的政治与诗学——这正是俄国革命的驱动力。纳博科夫在这里延续并深化了从屠格涅夫《父与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就一直在进行的保守主义批判。当曾经身为革命者的加努斯从流亡中归来，发现戴着面具的国王给王国带来了幸福时，他问特雷门斯为何还不满足。特雷门斯轻蔑地回应：他的目的既非幸福也非平等，而是要模仿生命本身那“迅猛冲向灰烬、摧毁一切”的暴力毁灭性。“一切都是毁灭，”他解释道，“而且越快越甜美，越甜美……”这部剧本为我们理解纳博科夫日后创作的那些看似远离政治的伟大小说，提供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历史与情感背景。
对于已经熟悉纳博科夫小说的读者而言，《摩尔纳先生的悲剧》是一部不容错过的作品，它揭示了这位文学巨匠最深刻的创作动机与灵感来源；而对于初次接触纳博科夫的读者，这本书则是进入他后期杰作世界的理想门户，帮助我们理解为何纳博科夫始终以如此独特而警惕的目光注视着现实与幻想之间那道既诱人又危险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