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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这本书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走进了二十世纪科学哲学最激烈交锋的现场。保罗·费耶阿本德这个名字在思想史上几乎是争议的同义词，他后来因为《反对方法》而闻名于世，被人贴上科学无政府主义的标签，但很多人并不知道，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观点其实早在量子力学的沉思中就已经埋下了种子。这本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哲学文集》第四卷，收录的正是费耶阿本德1948年到1970年间关于物理学与哲学的早期作品，正是他思想成形的第一阶段，也是最多产的一段时期。编者斯特凡诺·加泰和约瑟夫·阿加西花了大量心血从散落各处的期刊、会议论文、百科全书条目中把这些文献搜集起来，让读者得以一窥费耶阿本德思想的源头活水。全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论文与书籍章节，从1948年的《现代物理学中的可理解性概念》一直到1970年的《为经典物理学辩护》，涵盖了决定论与量子力学的关系、玻尔对量子理论的解释、波粒互补性、冯·诺伊曼证明的评论、辩证唯物主义与量子理论的关系等核心议题；第二部分是1957到1967年间撰写的书评与评论，包括对兰德、冯·诺伊曼、赖欣巴哈、汉森等重要学者著作的回应，其中还收录了他与莱昂·罗森菲尔德和大卫·玻姆等人的讨论摘录，读起来像是在旁听一群二十世纪最聪明的大脑围坐在一起争论；第三部分则是百科全书条目，涉及自然哲学、量子理论的哲学问题，以及对玻尔兹曼、海森堡、普朗克、薛定谔几位物理学巨擘的简短评传。这本书的价值远不止于了解费耶阿本德本人的思想演变。编者在前言中特别指出，这些早期著作记录了费耶阿本德对量子物理学哲学意涵的深切关注，这种关注在他后来的二十年中反而被忽视了，但正是这些思考构成了他对卡尔·波普尔和托马斯·库恩批判的至关重要的背景。换句话说，如果你想真正理解费耶阿本德为何要反对方法论上的教条主义，为何要主张理论之间的不可通约性，为何要提出增殖原则和韧性原则，你必须回到量子力学这一他最初思考的战场。书中收录的1958年《互补性》和1961年《尼尔斯·玻尔的量子理论解释》两篇长文，详细梳理了玻尔的认识论立场，而1966年的《辩证唯物主义与量子理论》则展示了他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传统的对话，这些文本在以往的研究中很少被学者充分讨论，本书的出版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费耶阿本德本人1924年出生于维也纳，师从波普尔，后来成为这位老师最激烈的批评者之一，他的思想轨迹本身就构成了一段引人入胜的学术史。加泰是意大利IMT高等研究院的助理教授、化学遗产基金会的研究员，长期致力于波普尔批判理性主义、库恩、不可通约性论题等当代科学哲学议题的研究，著有《托马斯·库恩的语言学转向》和《卡尔·波普尔的科学哲学》等作品；阿加西则是特拉维夫大学和约克大学的名誉教授，著作等身，在人文社科诸多领域发表过五百多篇学术论文，两位编者的学术背景为这本集子的编纂质量提供了可靠的保障。剑桥大学出版社2016年首次出版此书，英文版精装，图书馆编目数据齐全，适合哲学系、科学史系、物理系的学生和研究者细细品读，也适合那些对科学方法论、量子力学哲学意涵感兴趣的普通读者作为入门读物。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本书可能会显得有些艰深，毕竟量子力学本身就是一个反直觉的领域，而费耶阿本德的行文又从不回避技术细节，但如果你愿意花时间慢慢啃读，你会在其中发现一种独特的思想乐趣：一个年轻的思想家如何在量子力学的迷雾中摸索前行，如何在与玻尔、海森堡、玻姆这些物理学大师的对话中逐渐形成自己后来影响整个学科的哲学立场。这本书既是一部学术文献集，也是一份思想传记的素材，它让我们看到那些在课堂上被简化为口号的思想，最初是怎样在一个具体问题、一次具体争论、一篇具体书评中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