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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费耶阿本德是二十世纪科学哲学领域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之一，他的名字几乎总是和那句惊世骇俗的"怎么都行"联系在一起，然而真正读过他的著作的人会发现，这句口号远不足以概括他思想的复杂与深邃。这本《经验主义的问题》是其哲学论文集的第二卷，由剑桥大学出版社于1981年首次出版，本书所采用的是1995年的再版版本。费耶阿本德生前曾长期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与库恩、拉卡托斯、图尔敏等人同属批判理性主义传统中的反叛者，他的思想轨迹既深受维也纳学派的实证主义传统影响，又最终走向了对这一传统的全面颠覆。如果你想了解费耶阿本德究竟是怎样一步步从经验主义阵营中走出来的，这本论文集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入口。全书的核心论题围绕三个关键词展开：批评、增殖与实在。作者在总序中明确指出，这三个观念在科学史、哲学史和文明史上都扮演了重要角色，而他的任务就是将它们呈现出来、加以阐释，并以此为出发点展开一连串的论证。批评意味着我们不应当不加审视地接受周围的现象、过程和制度，而是要主动地去检验和改变它们；批评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存在增殖，也就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只使用单一的理论或思想框架，而是要同时运用多种相互竞争的理论，并将它们以最强形式加以使用；而这一切的最终归宿则是实在论，即认为这些理论并非仅仅处理事件的信息加工方案，而是实实在在地决定了事件本身的性质。作者用"批评导致增殖，增殖导致实在"这样一个箭头链条来概括自己的核心主张，虽然他坦率地承认这三个概念都没有被精确定义过，这种模糊性是有意为之的，因为他的论文虽然带有哲学的抽象性，却始终试图贴近科学实践本身，而科学实践中的概念本身就保留着一种富有成果的不精确性。从具体的章节安排来看，本书前半部分追溯了科学哲学的历史背景，讨论了常识与抽象哲学的关系、史学家的辩护策略以及波普尔、库恩、拉卡托斯与理性主义终结之间的纠葛，随后转向经典经验主义的审视、科学的结构问题以及密尔与黑格尔两种认识变革模型的对比。中段则集中讨论了马赫、爱因斯坦与波普尔主义者之间的复杂关系，对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进行了独到解读，并通过"为专家的慰藉"一文详细考察了常规科学的概念、其功能与困难，以及拉卡托斯的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后半部分则对波普尔的《客观知识》进行了逐章式的批判性评析，涵盖了三世界的本体论、抽象实体之间的相互关系、算术的形而上学等议题，并以对劳丹《进步及其问题》的书评作为全书的收束。从整体风格来看，费耶阿本德的写作从来不是那种面面俱到、四平八稳的教科书式论述，他更像是站在哲学体系的边缘不断发起突袭的思想游击队员，对正统观念毫不留情地进行解构，但又始终保持着对科学实践本身的尊重和理解。这种张力使得本书读起来既充满智识上的刺激，又不时让人感到困惑甚至不适。对于科学哲学领域的专业研究者来说，这本书几乎是绕不过去的必读文献，它与第一卷《实在论、理性主义和科学方法的变化》共同构成了费耶阿本德思想体系的骨架，是理解《反对方法》和《自由社会中的科学》等后续著作的关键背景。对于那些对科学方法论、知识论或二十世纪哲学史感兴趣的一般读者，这本书同样值得一读，但需要有一定的思想准备，因为费耶阿本德的论证方式常常出人意料，他不会给你一个整齐划一的答案，而是会不断挑战你自以为已经理解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