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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费耶阿本德是谁？如果只在教科书里找答案，你大概会得到一个标签：科学哲学界的"坏小子"，"反对方法"的无政府主义认识论者，一个被《自然》杂志戏称为"学术界科学头号敌人"的特立独行者。他和波普尔、库恩、拉卡托斯并称为二十世纪科学哲学的"四大巨头"，但相比其他三位，费耶阿本德留下的形象更加分裂、更加难以归类。而这本由海特与奥伯海姆编辑、2016年由Polity出版的《自然的哲学》，恰恰展示了一个许多读者并不熟悉的费耶阿本德——一个作为自然哲学史家的费耶阿本德，一个从史前洞穴壁画一直追溯到玻尔与玻姆的思想漫游者。这部遗作最早以德文Naturphilosophie为题于2009年问世，是费耶阿本德在维也纳大学授课时反复打磨的讲稿，内容覆盖了人类理解自然的整个思想长河：第一章从旧石器时代的艺术和巨石阵的天文学讲起，审视了原始人类对自然那种充满动态感和生命力的整体认知；第二章转入神话的结构与功能，探讨人类最早如何用叙事的方式把握世界；第三章来到荷马史诗，分析那种"并列式"的古风世界观和其中的知识形态；第四章标志着从神话思维向哲学概念的过渡，从赫西俄德的宇宙起源到东方神话的先驱们；第五章集中讨论巴门尼德之前的自然哲学，从赫西奥德、阿那克西曼德到色诺芬尼；第六章是一场跨越两千年的纵深之旅，从亚里士多德的研究纲领、笛卡尔的数学化自然观，到黑格尔的概念动力学，再到牛顿、莱布尼茨、马赫的机械论难题，最后落脚于爱因斯坦、玻尔、玻姆所预示的新时代。整部书读下来，你会发现费耶阿本德对"自然"的理解远比一般科学哲学家宽广得多，他不关心某条物理定律是否成立，而是追问人类在不同的历史处境中究竟是如何"看"自然的——原始人看自然和现代人看自然之间的鸿沟到底有多深，希腊哲人的概念革命为什么是一次真正的范式断裂，而爱因斯坦和玻尔的争论又为什么不仅仅是物理学内部的技术问题。这本书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完全没有学院论文的那种干燥感，反而带着费耶阿本德一贯的锐利和反叛气息，他既不崇拜古希腊的理性之光，也不盲目贬低神话思维的认知价值，他要做的是把人类理解自然的所有方式——从岩画到神话、从史诗到方程——放在同一条线索上平等地审视。对于那些读过《反对方法》但觉得费耶阿本德太过"破坏性"的读者来说，这本书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去看到他建设性的一面，看到他其实是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追问：人类到底是怎么和自然打交道的？而对于科学史、思想史、古典学以及一般哲学爱好者而言，这更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导览之作，既有宏大的历史视野，又充满了费耶阿本德式的挑衅性洞见。英文版由Dorothea Lotter翻译，并获得了歌德学院的翻译资助，译文质量有保障。如果你愿意跟随一个不安分的思想家从旧石器时代一直走到量子物理的前沿，那么这本书绝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