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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最先打动我的其实是译者霍尔曼写的那篇序言，他用很克制的笔调勾勒出了川端康成作为一个人的轮廓。1899年生于大阪，三岁丧父丧母，八岁失去祖母，十四岁时与他相依为命的失明祖父也离世了，几乎是带着一身孤独走进了文学的世界。这本由Counterpoint出版社在1998年推出的平装本收录了他写作生涯最初十年的作品，其中既包括他二十多岁时写下的中篇名作《伊豆的舞女》，也涵盖了大量此前从未完整翻译成英文的"掌篇小说"。所谓掌篇小说，是川端独创的一种文体，每篇只有两三页纸的篇幅，像俳句一样短小精悍，却能在极短的篇幅里营造出悠长的余韵，这本书第二部分收入的十八篇作品以及第一部分的《拾骨》基本涵盖了他1930年之前创作的大部分掌篇小说。霍尔曼在序言中特别提到，这是《伊豆的舞女》第一个完整无删节的英译本，此前很多英译本出于种种考虑对原作做了裁剪，而这次他力求还原川端笔下那种细腻到近乎脆弱的情感脉络。读《伊豆的舞女》本身就像是一次伊豆半岛的旅行，一个青年学生沿着海岸线独自行走，遇到了巡回演出的歌舞团，被一位十四岁的舞女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清纯所吸引，整篇小说弥漫着一种渴望而又不敢伸手去触碰的气息，霍尔曼在序言里说得很准确，这种渴望里包含着一种近乎焦虑的成分，年轻人想要去爱，想要被爱，却又隐约意识到一旦这份感情真正落实，那个在他心中始终保持着少女般纯洁的对象就会消失，这种矛盾的心理其实贯穿了川端后来《雪国》《千只鹤》等所有重要作品。书里那些掌篇小说则呈现出另一番面貌，有的取材于日本民间传说，比如《龙宫的公主》借用了浦岛太郎的故事框架，《马之美女》则隐约呼应着一则关于少女与白马的中国志异，读起来有一种梦境与现实交融的恍惚感；有的则像《油》《我的十六岁日记》那样带有半自传色彩，回望童年与少年时代的孤独与创伤，但川端并不像同时代的私小说作家那样执迷于所谓真实与忏悔，他更愿意让记忆在想象的河流里自由变形。说到川端康成，他是日本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1968年瑞典文学院给他的授奖词是"以非凡的敏锐表达了日本精神的本质"，而这本书里的文字恰好能让我们看到他文学起步阶段的样貌，那个在1920年代属于"新感觉派"的年轻川端，一边吸收着欧洲现代主义的养分，一边又深深扎根在日本古典美学的土壤里，他自己的说法是"用新的眼睛看世界"，而这个"新"其实是建立在对古老美感的虔诚之上的。这本书适合的读者其实相当广泛，如果你只读过《雪国》或《千只鹤》，想追溯川端文学的源头，这本书几乎是必经的一站；如果你对日本文学感兴趣但还没有入门，掌篇小说那种短小而回味悠长的形式是很好的切入口；如果你喜欢在世界范围内搜集短篇小说的杰作，这一本放在书架上也绝不逊色。霍尔曼在翻译时显然下了相当的功夫，他在致谢里提到了多位日本学者和旅日友人帮助他校订细节，这使得英文读起来既有可读性又不失原作的质地。读完之后你会发现，这本书里的川端虽然还年轻，但他后来那些标志性的母题——孤独、丧失、对不可企及之物的迷恋、对纯美近乎宗教式的守护——其实已经全部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