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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这本书之前，扉页上印着的一行字就先让你停住了——"One of the great books of our age."——迈克尔·翁达杰这样评价它。再往下看，美国国家图书奖的标志安静地躺在封面顶部，提醒你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本寻常的小说。威廉·麦克斯韦尔的这部《再见，明天见》初版于1980年，由Alfred A. Knopf在纽约出版，此后多次再版，1996年由Vintage Books推出国际文库版，安·帕切特为这个版本撰写了导读。它最初连载于《纽约客》杂志，后才结集成书，可见麦克斯韦尔与这本杂志的渊源之深——他在《纽约客》担任小说编辑长达四十年，是美国文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麦克斯韦尔1908年出生于伊利诺伊州林肯市，十四岁随家人迁往芝加哥，后来在伊利诺伊大学和哈佛大学接受教育，毕业后回到厄巴纳教过新生作文课，最终选择以写作为生。他一生出版了六部长篇小说、三部短篇小说集、一部自传体回忆录和若干文学评论，1969年到1972年间还担任过美国艺术与文学学院院长。但在中国读者视野中，他的名字远不如海明威、福克纳那样响亮，这多少与他的作品气质有关——它们安静、内敛、不事张扬，需要读者静下心来才能听见其中的回响。
《再见，明天见》讲述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伊利诺伊州的小镇上。冬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采石场里三个正在装碎石的工人听到一声枪响。几秒钟后天就亮了，路上没有行人，看起来不过是汽车回火罢了。然而那声枪响夺去了一条人命——佃农劳埃德·威尔逊被人开枪打死在自家的牛栏里。小说并没有把叙事重心放在侦破案件上，而是从一个叙述者的视角缓缓铺展开来。这个叙述者是当年的一个小男孩，他和威尔逊家相邻而居，和威尔逊的儿子是朋友。通过他的回忆，两个家庭之间的友谊、那场凶杀案的前因后果、案发之后整个小镇的沉默与震荡，一点一点浮出水面。麦克斯韦尔以极其克制的笔调写出了暴力如何在平静生活的表面之下炸开一个洞，而洞的边缘又是怎样在年复一年中被时间慢慢磨圆。
麦克斯韦尔在书名中借用了孩子们之间的一句日常告别语——"再见，明天见"——它轻巧、天真，与书中所写的死亡和背叛形成了一种几乎让人心碎的反差。小说关心的是那些在事件过去之后仍然留在人们心中的东西：内疚、孤独、无法言说的悔恨，以及一个人在多年以后回望少年往事时那种既亲密又疏离的感受。作者自己曾说，这本书的种子来源于一件真实发生的事——他童年时在伊利诺伊确实有一个邻居被雇工枪杀，而凶手正是雇工本人。这段记忆在他心里埋藏了几十年，最终长成了这部一百多页的小说。
读这本书的感觉很像是在冬天的壁炉前听一位老人讲他年轻时候的事。麦克斯韦尔的句子短而精确，没有华丽的修辞，也没有十九世纪长篇小说那种繁复的铺陈，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留白，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细节——比如一盏提灯、一声口哨、一条发光的路——就能把整个场景点亮。他写风景的几段尤其动人，密西西比河沿岸的光影、芝加哥冬天灰色的天空、谷仓里干草的气味，都带着一种已经远去却仍然清晰的真实感。安·帕切特在导读中说，麦克斯韦尔是一个"在你阅读他的文字时，你会觉得他就坐在你身边"的作家，这个判断相当准确。
这本书的篇幅不长，中文译本大概也就十万字出头，读起来不费力气，但合上之后会让人沉默很久。它不追求情节的跌宕起伏，而是把所有的力量都藏在叙述者对往事的追忆里。如果你对那种安静、内省、带有回忆录色彩的美国文学感兴趣——比如伊恩·麦克尤恩的早期作品、或者塞林格的《九故事》那种调子——那么这本书会很对你的胃口。它也适合那些在喧嚣的当代叙事中想要喘一口气的读者，去感受一种已经不太常见的写作态度：认真、克制、对人类内心的幽微之处怀有深切的尊重。麦克斯韦尔于2000年去世，但他的文字至今读来依然鲜活，仿佛那个在采石场边长大的男孩，昨天才刚和邻居家的孩子说过那句"再见，明天见"。